重明山脚下,浓雾如海。

那雾白得厚重,绵密如絮,将整座山峰包裹得严严实实。站在山脚向上望去,只见一片茫茫白色,山形轮廓全然隐没,连百步外的树木也只剩模糊的剪影。雾是活的——有人伸手去探,分明感觉到雾气在指缝间流动,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润与寒意。

浓雾之外的空地上,早已扎起数十顶帐篷。江湖客、世家子、独行侠,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低声交谈,或盘膝打坐。人人腰间佩刀剑,眼中含警惕,彼此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这雾……不对劲。”

楚司南踮脚眺望,青色披风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眯着眼看了半晌,转头看向身旁坐在女子肩上的蔡徐坤:“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浓的雾。就算清晨山间有雾,太阳一出也该散了,可这雾——”

“风这么大,雾却不散。”蔡徐坤伸手感受着风向,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袍作响,“自然是不正常的。”

他话音方落,远处传来隆隆马蹄声。

一队百骑自山道疾驰而来,马蹄踏起尘土如龙。为首的是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腰间悬着一柄镶玉长剑。百骑皆着玄色劲装,背弓挎刀,马匹矫健,显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队伍在山脚空地停下,锦衣少年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目光扫过众人,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伸手入怀,取出一枚金色令牌。

令牌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少年也不言语,手持令牌,径直朝浓雾走去。众人屏息凝视——就在他踏入雾气的刹那,令牌忽然金光大作!

金光如实质般推开浓雾,在茫茫白色中辟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道。少年身影渐行渐远,金光随着他的脚步向前延伸,如同夜海中的孤灯。

待他身形完全没入雾中,金光渐淡,浓雾重新合拢。

“快!”

人群中突然窜出三道身影,皆是轻功不俗的江湖客。他们趁着雾气尚未完全闭合的瞬间,电射而入。那队骑兵竟不阻拦,只是冷眼看着,不少人脸上露出嘲讽之色。

不过半柱香功夫,那三人又从雾中踉跄退出,个个面色苍白,衣衫湿透。

“不行……根本走不进去……”

“一入雾中便分不清方向,三步之外不见五指……”

“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众人议论纷纷。蔡徐坤静观其变,一连三日,他都在山脚观察。每日都有持令者前来,令牌金光大小不一——有人金光如豆,勉强照亮身前尺许;有人金光如斗,能辟出丈许通道;还有人手持令牌,却无半点光芒,只得悻悻而归。

不久后,血魔老祖罗逆一行十余人抵达山脚。罗逆依旧骑在一位红衣女子肩上,血袍在夕阳下红得刺眼。他取出令牌,握在掌心——令牌毫无反应。

蔡徐坤在不远处,同样取出自己的令牌。

也没有光。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对视,空气仿佛凝固。楚司南被夹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咬了咬牙,突然摆出个古怪姿势——双臂高举,两腿微分,手中令牌朝天一举。

嗡!

金光骤亮!

那光不是豆,不是斗,而是磨盘大小的一轮金阳!光芒所及,浓雾退散,竟照亮了半个山丘。草叶上的露珠在金光下晶莹剔透,连远处帐篷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楚司南愣住了。

她看着手中这轮“小太阳”,又看了看蔡徐坤手中黯淡的令牌,再看看罗逆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可能……惹麻烦了。

“公子,我这……这个是不是有点……”她讪讪收手,金光渐敛,脸上努力绷出严肃表情,“其实也没多大,就、就稍微亮了点……”

蔡徐坤没说话。

罗逆把玩着手中无光的令牌,忽然轻笑:“我想上,你拦不住我。”

“事在人为。”蔡徐坤淡淡道。

两人的气场无声碰撞。楚司南只觉得周遭空气一沉,呼吸都困难起来。她悄悄后退半步,双手紧握令牌,准备稍有不对就冲进雾里——

“蔡兄弟,楚姑娘。”

乔伟和秋景沅及时出现,打破了僵局。两人持令而立,令牌泛着拳头大小的金光,算是中上之资。

“我们先行一步了。”乔伟拱手。

蔡徐坤点头。两人持令入雾,金光在浓白中划出两道轨迹。

“你也进去吧。”蔡徐坤对楚司南道。

“诶?好、好的!”楚司南如蒙大赦,连忙举令,“我在上面等你!”

她一步三回头地踏入雾中,金光开道,身影很快被吞没。

有人尝试两人共持一令,想借光同行。但入雾不久,其中一人便被无形之力推出,踉跄跌回山脚。看来,一令一人,是这浓雾的规矩。

夕阳西斜时,罗逆动了。

他依旧骑在红衣女子肩上,缓缓行至雾前。就在踏入雾气的刹那,他周身血袍无风自动,数千滴鲜血从身体中飘出,悬浮空中。

每一滴血珠落地,都化作一只长着四足的眼睛。

血眼开阖,瞳孔中映出雾气的流动轨迹。不过数息,罗逆便找到了方向,带着千余只血眼,从容没入浓雾。

蔡徐坤等了片刻,翻身从洛琼英肩上落地。他伸手探入雾中——触手冰凉,视线所及不过数寸,连洛琼英的脸都看不清。他试着喊了一声,声音仿佛被棉花吞噬,传不出三步。

两千丈高山,无路可循,无声可听。

蔡徐坤退出雾外,抬头望向山顶方向。他深吸一口气,右臂一揽,将洛琼英夹在腋下。

不能太用力——上次他全力一跃,差点飞出这片星系。千万分之一,应该够了。

他屈膝,发力。

轰!

脚下地面炸开三尺深坑,土石飞溅如雨。身影化作一道黑线,直射山顶!浓雾?山路?在绝对的速度面前,这些都是笑话。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久久回荡,只见一道流星般的轨迹破雾而上,转瞬即逝。

楚司南醒来时,发现自己裹着披风,靠在一块青石上睡着了。

山顶天光已亮,晨风微凉。她揉揉眼睛,迷糊间看见蔡徐坤站在面前,正伸手拍她的脑门。

“诶?你、你怎么上来的?”她猛地坐起,吸溜了一下口水,“你的令牌不是没发光吗?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区区浓雾,小意思。”蔡徐坤已重新骑上洛琼英的肩,说得云淡风轻。

楚司南赶紧爬起,拍去身上草屑,小跑跟上。

越近山顶,山路越宽。来自四方八面的持令者汇聚成一条长长的人流,沿着青石铺就的主道向上攀登。到了这里,争斗已无意义——能上山的都有令牌,令牌既已无用,自然也没了抢夺的价值。气氛竟难得和谐,偶有相识者互相招呼,谈笑风生。

“蔡兄弟,楚姑娘,可算是来了。”

乔伟和秋景沅站在一处岔路口,笑吟吟候着。两人衣衫整洁,发髻一丝不乱,显然上山之路颇为顺利。

“跑得还挺快。”蔡徐坤淡淡道。

两人也不介意,自然跟上队伍。秋景沅目光在蔡徐坤和洛琼英之间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却未多言。

不多时,罗逆也上来了。

他走得不快,身后跟着十余弟子。血眼已收,血袍上沾着些许雾气凝结的水珠,在晨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蔡徐坤与罗逆目光相触,一触即分。两人都未动手——此地已是仙门脚下。

“来了!来了!”

人群中突然响起惊呼。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云层破开,一艘楼船缓缓降下。

那船大如小山,船身以不知名木材造就,通体暗金,船首雕着展翅玄鸟,双目镶嵌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船帆无风自动,其上绘满流转的符文,每一次闪烁都带起周遭灵气的波动。

楼船悬停半空,船首立着一人。

羽衣星冠,玉带缠腰,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年纪,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最奇特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似有日光流转,多看两眼便觉刺目。

船身离地三丈停下,放下舷梯。一队青衣弟子鱼贯而下,个个气息绵长,步履轻盈,显然修为不俗。为首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色红润,腰间悬着一枚青玉令牌。

“恭迎玄阳师叔!”众弟子躬身行礼。

老者摆手:“免礼。”

他目光扫过山顶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持令者,依次上前登记。姓名,年龄,籍贯。登记后持令测试资质——令牌自会显光,光耀大小,即是尔等修仙资质的体现。”

队伍开始移动。

第一个上前的是个粗豪汉子,令牌金光如拳,老者点头记下:“乙等。”

第二个是位翠衫女子,金光如斗,老者多看了一眼:“甲等。”

如此过了十余人,大多在乙丙之间,偶有甲等,已引来阵阵低呼。

轮到楚司南时,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捧出令牌。

金光乍现!

不是拳,不是斗,而是炽烈如骄阳的一轮!光芒瞬间照亮整个山顶,刺得人睁不开眼。草叶在金光下脉络毕现,山石投下深深的影子。离得近的几人甚至下意识后退,以袖遮面。

啪!

老者手中的笔杆应声而断。

楼船上下,一片死寂。青衣弟子们个个瞪大眼睛,连船首那位羽衣修士也微微侧目。

“这、这是……”老者声音发颤。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这般金光……”

“前所未见!”

“难道是什么特殊体质?”

乔伟与秋景沅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复杂神色——震惊、羡慕、了然,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在这时,船首那位羽衣修士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羽飘落,轻巧落在楚司南面前。众人连忙躬身:“晁师叔!”

晁师叔却不理会,只是上下打量着楚司南。他的目光如有实质,楚司南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被看了个通透。她忍不住回头,求助地看向蔡徐坤。

蔡徐坤微微颔首。

楚司南咬牙,抬头与晁师叔对视。

晁师叔这才注意到蔡徐坤,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回楚司南身上:“随我来。”

话音未落,他袖袍一拂,一道清风卷起楚司南,两人化作流光飞回楼船顶层。

山顶寂静许久,才渐渐恢复声响。

“修仙界……果然不能以貌取人。”有人低声感叹。

登记继续。

终于轮到蔡徐坤和罗逆这一组。负责登记的换了个年轻弟子,他头也不抬,提笔问道:“姓名?”

“蔡徐坤。”

笔尖一顿。

人群中传来骚动。

“蔡徐坤?难道是那个魔门圣子?”

“屠戮武林的凶徒?”

“玄阳宗怎会收这种人?”

蔡徐坤嗤笑:“我乃正道第一人,什么魔门圣子?莫要胡说。”

登记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令牌测试。”

蔡徐坤取出令牌握在手中。

一秒,两秒,三秒。

毫无反应。

登记弟子眨了眨眼,凑近细看,又擦了擦眼睛,确认令牌确实没有半点光芒后,愕然问道:“你……你是怎么上来的?”

“走上来的。”蔡徐坤面不改色。

“这……”登记弟子迟疑片刻,摇摇头,“许是阵法有疏漏,让你侥幸过关。罢了,能进来也算缘分。先记作杂役弟子,待回宗门再行定夺。”

周围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蔡徐坤黑着脸退到一旁。

紧接着是罗逆。同样无光,同样杂役。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

登记完毕时,已是日上三竿。

晁师叔自楼船顶层飘然而下,手中托着一面铜镜。他立于船首,也不多言,只将铜镜向下一照。

镜面射出万丈金光,将山顶所有人笼罩其中。金光如有实质,托着众人缓缓升起,朝楼船舱内飞去。这过程平缓无声,有人试图挣扎,却发现浑身力道尽失,只能任凭金光牵引。

蔡徐坤只觉身体一轻,眼前景物飞速上升,下一刻已置身楼船大厅。

大厅宽阔,可容数百人。四壁刻满符文,地板以温玉铺就,踏上去暖意融融。穹顶悬着数十颗明珠,照得满室通明。

“蔡徐坤公子!”

楚司南从人群中挤过来,脸上满是欣喜:“你终于来啦!”

“晁师叔找你说了什么?”蔡徐坤问。

“也没啥。”楚司南摆摆手,“就问了我的出身,让我戒骄戒躁,团结同门什么的。哦对了,他还用一面镜子照我,金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怪不舒服的。”

蔡徐坤点头,目光扫向大厅高处。

那里有层叠的回廊,晁师叔正凭栏而立,手中铜镜泛着微光。他低头看着镜面,眉头微蹙,似喜似忧。

此时,那位登记的老者登上回廊,恭敬行礼:“师叔,三百一十七名弟子已全部登船。”

“嗯。”晁师叔收起铜镜,袖中飞出一道金光,射向船外。

金光没入山下浓雾。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绵延数里的浓雾开始收缩,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从山脚向上汇聚,越缩越小,最后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雾球,悬浮半空。

雾球表面流转着乳白色光华,忽明忽暗,仿佛在呼吸。

晁师叔并指一点,雾球炸开!

白光闪过,雾球消失,原地出现一位女子。

白裙曳地,青丝高挽,面容明媚妖艳,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挑,顾盼间自有万种风情。最奇特的是她背上——一对透明的翅膀,如水晶雕琢,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光华。

她伸了个懒腰,翅膀随之舒展,洒落点点晶芒。

“啊……睡了几个月,骨头都僵了。”女子声音慵懒,玉手掩口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楼船,“小晁子,这一届的苗子如何?”

晁师叔竟躬身行礼:“素师姐辛苦。这一届……确有几个不错的。”

“哦?”被称作素师姐的女子眼睛一亮,“比你还强?”

“只怕是。”晁师叔翻手取出一卷玉册,“尤其是一位叫楚司南的女弟子,天赋……恐在我之上。”

“当真?”素师姐接过玉册,神识一扫,面色微变。

晁师叔同时打出一道法诀,半空中浮现光幕,正是楚司南测试时的影像——金光如日,而在那炽烈光芒深处,隐约可见她眉心处有一道竖眼虚影,虽闭未开,却散发着古老威严的气息。

“这是……”素师姐呼吸一滞。

“玄天仙体。”晁师叔一字一顿。

四字出口,回廊上空气仿佛凝固。

素师姐盯着光幕,久久不语。她眼中的慵懒尽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撼、狂喜,以及深藏的忧虑。

“玄天仙体,生而通灵,修行无碍,逢凶化吉,直指天仙……”她喃喃道,“可中土天地自三千年前大劫后,灵气日衰,道统渐微,怎会突然出现这等体质?”

晁师叔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止楚司南。这一届三百余人,甲等资质者三十七人,乙等过百。师姐可还记得,六十年前我入门时,一届弟子中甲等不过五指之数。”

“你的意思是……”

“回光返照。”晁师叔声音低沉,“这方天地,怕是要迎来剧变。天骄辈出,往往是大劫将至的征兆。”

素师姐长叹一声,背上的水晶翅膀微微颤动:“宗门那边……”

“已禀报掌门。”晁师叔收起玉册,“楚司南由师姐亲自教导,入真传塔修行。其余甲等入内门,乙等丙等入外门。至于那些持令期间作恶多端之辈……”

他翻到玉册最后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个人持令期间的所作所为。

“一百四十三人,杀人夺令者七十二,奸淫掳掠者三十一,其余皆是江湖恶徒。”晁师叔淡淡道,“按宗门旧例,送去道兵院。”

“道兵院……”素师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也好。万妖窟那边,确实缺人。”

楼船飞了三天三夜。

这期间,众人被安置在船舱内,每日有人送来饭食清水,却无人理会他们的疑问。有人试图探索楼船,却发现舱门紧闭,窗户有禁制,根本出不去。

直到第四日清晨,楼船一震,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刺目的阳光照了进来。众人鱼贯而出,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山谷之中。

四面环山,山势陡峭如刀削,唯有一条狭窄谷口通往外界。谷内建筑井然——青石铺就的广场,整齐排列的营房,远处还有校场、兵器架、箭靶,俨然是一座军营。

广场中央,立着百余披甲修士。

这些人与之前见过的青衣弟子不同,他们身着玄色铁甲,甲片上刻满符文,腰间配的不是长剑,而是制式战刀。人人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站在那里不动,却散发着一股沙场血腥气。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国字脸,浓眉如墨,额角有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鬓角。他同样披甲,但甲色暗金。

晁师叔飘然落地,将玉册递给中年男子:“赵院主,这一百四十三人,交给你了。”

赵院主接过玉册,神识一扫,点头:“师叔放心。”

晁师叔不再多言,转身一拂袖,楼船再次升起,载着其余弟子朝山谷深处飞去——那里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亭台楼阁,应是玄阳宗本宗所在。

待楼船消失在天际,赵院主才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场上众人。

“此地,玄阳宗道兵院。”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闷雷滚过广场,震得人耳膜发痛。不少修为较弱的,被这声音一震,竟双腿发软,扑通跪倒一片。

蔡徐坤纹丝不动,罗逆和其弟子也站得笔直。两人身后,还有十余个江湖好手勉强站稳,但脸色都已发白。

赵院主目光在蔡徐坤和罗逆身上停留一瞬,继续道:“本人赵牧阳,金丹期修士,道兵院主。能来这里的,都是持令期间作恶之辈——杀人夺令,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人群中响起不满的嘟囔声。

“闭嘴!”赵牧阳一声暴喝。

声音如实质般炸开,离得最近的几人当场口鼻溢血,踉跄后退。其余人骇然色变,再不敢出声。

“按照门规,你们本该处死。”赵牧阳冷冷道,“但既然持了升仙令,宗门便给你们一个机会——在道兵院洗心革面,以战功赎罪。日后若能立下大功,或可重归正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在这里,有门规,也有军法。违者,杀无赦。”

接下来是背规。

有弟子抬来石碑,上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赵牧阳令众人站立碑前,从日出背到日落。

“第一条,不得背叛中土人族。”

“第二条,不得背叛玄阳宗门。”

“第三条,不得同门相残。”

“第四条……”

规矩极严,细致到起居作息、言行举止。蔡徐坤一边默记,一边观察四周。这座山谷看似寻常,实则处处是禁制——地面符文隐现,营房墙壁流光,连空中都布有透明结界。

罗逆站在不远处,同样在背规,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讥笑。

背完规矩,众人被分配到营房。十人一间,床铺简陋,只有薄褥草席。蔡徐坤与罗逆竟被分到同一间,还有八个江湖客,个个面色不善。

夜里,蔡徐坤盘坐床上,闭目养神。

对面床上,罗逆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哦呀,正道第一人,怎么?想动手吗?这里可是仙门,同门相残,杀无赦哦。”

蔡徐坤睁眼,冷冷看他。

罗逆趴在床上,双手托腮,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你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变强,却无可奈何的感觉,怎么样?”

蔡徐坤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但他终究没动。

一个月过去。

道兵院的训练枯燥而严苛。每日卯时起床,晨练两个时辰——不是练武,而是站桩、走阵、习练合击之术。午饭后是兵法课,讲的是妖魔习性、战阵变化、协同作战。傍晚则是体能训练,负重奔跑、攀爬绝壁、穿越障碍。

这些对蔡徐坤来说,轻松如儿戏。

但他很快发现了问题。

第七日,赵牧阳开始分发基础装备。每人一套玄色法衣,一本《玄阳练气诀》,十块下品灵石。

法衣入手轻薄,触感柔滑,上面绣着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按照教导,滴血认主后,法衣会自动贴合身形,激发符文,可抵御凡俗刀剑。

蔡徐坤咬破指尖,滴血其上。

血珠渗入,法衣微光一闪……然后没了动静。

他穿上身,大小合体,但符文黯淡,毫无灵光。试着以指为刀,在袖上一划——布帛应声而裂。

周围陆续响起惊呼。不少人都成功激发了法衣,符文流转,光芒隐现,有人甚至尝试以匕首猛刺,只激起一阵涟漪。

蔡徐坤皱眉,转头看向罗逆。

罗逆刚穿上法衣,同样毫无反应。两人视线对上,同时低头,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哼,这布料倒是不错。”罗逆淡淡道。

蔡徐坤没接话,翻开《玄阳练气诀》。

功法并不复杂,讲的是如何引灵气入体,沿经脉运行,开辟丹田,凝练灵力。他按法诀盘坐,手握灵石,尝试感应其中灵气。

灵石温润,内蕴光华。

他闭目凝神,慢慢引导那一缕清凉气息入体。灵气顺着经脉游走,初时顺畅,可行至心脉处,异变突生——

体内内力自行运转,如饿虎扑食,一口吞了那缕灵气!

蔡徐坤浑身一震,睁开眼,脸色难看。

内力……竟然吞噬了灵气?

他再试,结果依旧。灵气入体即被内力化去,涓滴不剩。连续尝试十次,十块灵石光泽暗淡,化为凡石,而他的内力,却壮大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难道……要自废武功才能修仙?

蔡徐坤看向罗逆。罗逆正盘坐对面,手握灵石,眉头紧锁,显然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两人再次对视,各自移开目光。

不能废功——至少现在不能。罗逆虎视眈眈,一旦自己功力尽失,这魔头绝不会放过机会。

得另寻他法。

同一时间,玄阳宗本宗,灵池畔。

两百余名新入门的弟子在此修炼。灵池是宗门聚灵大阵的核心,池水不是水,而是液化的灵气,在此修炼一日,可抵外界十日。

楚司南盘坐在池边最佳位置。

她闭目凝神,按《玄阳练气诀》运转周天。初时生涩,三遍之后,已然纯熟。第五遍时,异象突生。

以她为中心,灵气开始旋转。

起初只是微风,三息之后,化作漩涡。池中灵液被卷起,化作浓雾,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她体内。周围弟子骇然睁眼,发现自身竟无法吸收到半点灵气——所有的灵气都被楚司南吸走了!

“这、这是……”

“好恐怖的吸收速度!”

“我等还如何修炼?”

素凝真立在不远处,背上的水晶翅膀轻轻扇动,眼中满是欣慰。她身旁站着一位白须老者,正是玄阳宗掌门,玄明真人。

“练气一层、二层、三层……”玄明真人抚须而笑,“短短三个时辰,连破三境。素凝,看来我们还是低估她了。”

素凝真点头:“玄天仙体,名不虚传。”

“送她去真传塔吧。”玄明真人道,“从今日起,楚司南便是你的亲传弟子。好生教导,莫要辜负这天赐资质。”

“弟子遵命。”

素凝真飘然落在楚司南身旁,玉手轻按她头顶:“收敛心神,随我来。”

楚司南睁眼,只觉身体一轻,已被素凝真带离灵池。两人穿过重重殿宇,来到一座高塔之前。

塔高九层,通体白玉雕成,塔身刻满古老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光泽。塔顶悬着一颗明珠,大如拳头,光华流转,照得方圆百丈纤毫毕现。

“此乃真传塔。”素凝真推开塔门,“塔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一层一日,二层两日,至九层,塔中九日,外界不过一日。更有历代祖师留下的感悟烙印,在此修行,事半功倍。”

楚司南踏入塔中。

塔内空旷,只有中央一座蒲团,四壁刻满剑诀、法印、道韵图录。她刚坐下,便觉周遭时间流速骤然变缓,连呼吸都绵长起来。

素凝真立于塔外,翅膀合拢,化作水晶光罩将塔身笼罩。

“玄天仙体……”她轻声自语,“宗门之幸,亦是天下之幸。只是这天地,还能给你多少时间呢?”

她抬头望天,眼中忧色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