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名下一间位于中目黑的低层公寓,是转角处的房间,面积约120平方米,一个人住显得相当宽敞。
考虑到刚起步的服装品牌那边需要人手帮忙,加上为了执行特殊任务而做的准备工作等等,美优、真奈美、美和在此过夜的机会想必会很多,琴音抱着从清水舞台跳下去的决心,狠狠心买下了这套公寓。
公寓有两间卧室,以及一个约二十叠(约33平方米)的客餐厅。
客厅的一角,设有一间六叠(约10平方米)的和室。
虽小,却也有壁龛,别有一番风味。
琴音的娘家是代代经营和服店的,她本人也从小学习日本舞,直到大学毕业,穿和服的机会都相当多。
但是,在打理自己创办的服装品牌,同时还要巧妙地驾驭着真奈美和美优这两个虽然极为优秀却又让人放心不下的野丫头,并处理着来自警方的各种特殊任务委托的忙碌日子里,她已经完全远离了和服。
即便如此,她依然在房间一角设置了这样一间和室,一方面是作为继承了老字号和服店血脉的一员的矜持,但最重要的理由,还是因为她热爱着和服。
从娘家精挑细选带来的和服,被她从泡桐木衣柜中取出,短暂地被和风的香气所包围,光是眺望着那由纤细的染织工艺所成就的日本传统技术之精粹,就仿佛能治愈日积月累的疲劳。
不过,今天的主角并非琴音,而是真奈美。
“嗯——,真难选啊……”
面对着从“畳纸”(包裹和服的纸)中取出、铺满了整个榻榻米的各式访问着(一种和服),真奈美正抱着胳膊。
桃色、淡水蓝色、深紫色……色彩斑斓的友禅染和服铺满了榻榻米,那景象华丽得令人窒息,堪称壮观。
“真像要去参加派对前一天晚上的公主殿下呢。”
起居室那边,美优眯着眼说道。
真奈美直到最后还在犹豫的,是两件和服。一件是底色为深紫,上面点缀着瀑布、松树和各种花卉的流丽“御所解”纹样的加贺友禅。另一件则是以上前(和服包裹在身体前面的部分)和下前(和服包裹在身体内侧的部分)黑白两色形成大胆对比,用友禅和刺绣描绘、并以金箔镶边的贝桶图案散布各处的豪华江户友禅。
“考虑到这次的对手……”
琴音用认真的眼神比较着两件和服,喃喃自语。
“说得也是呢,果然还是这件吧。”
真奈美虽有犹豫,但还是指向了那件江户友禅。
旁人看来,向来是“恶女”担当的真奈美,应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件充满了奢华与妖艳气息的江户友禅才对。但她本人一碰到和服,就会有种奇妙的复古情怀,加上“加贺”是她母亲一系祖先的故乡,所以直到最后,她都对那件古典花纹的加贺友禅恋恋不舍。
之所以能下定决心,还是因为不耐烦的琴音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虽然美优形容这像是“派对前的服装挑选”,但事实上,今天既不是派对也不是联谊,而是在为一周后的一项“特殊任务”做准备。
主要任务是,将一位被证实参与了少女人口贩卖的医生引诱到茶席上,并将其解决掉。
医生披着慈悲为怀的皮囊,其卑劣行径激怒了警方,他的性命最终被委托到了“三只蝴蝶”的手中。
虽然参加茶席的只有医生一人,但生性谨慎的他,至少会带上两三名身手不错的保镖。
要穿着和服,在这种腰部和膝盖活动都受到严重限制的状态下,与武装的男人们战斗,就需要进行周详的“装备”准备。
被美丽的友禅花纹环绕着的女人们,正在制定着将男人们顺利屠杀的计划,并挑选着与计划相匹配的服装。
女杀手的服装挑选有几个要点。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外在的魅力。
这一点和男性杀手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穿着将“女人味”展露无遗的华丽服装进行战斗,男人们会被其美丽所震慑、所迷惑,动作也会因此变得迟钝。
琴音她们从高中时代穿着毕业礼服的和服“袴”对老师们降下铁锤的时候起,就深知身着美丽衣装所带来的巨大效果。
那些老师们,着迷于眼前之人身上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翻飞的艳丽友禅染与渐变染的女式和服,沉醉于那和风的香气,甚至没能好好地挥动木刀,就让裤裆鼓胀到极限,然后死去。
在那之后,无论是前台接待员的制服、荷叶边裙、金属色缎面百褶裙、派对礼服、肚皮舞服装、空姐制服还是黑色正装,真奈美她们用着七十二变般的衣装,迷惑并玩弄着男人们,将他们一一埋葬。
真奈美花时间挑选和服是合情合理的。
只要穿上这件用有着细密纹理的高级丹后绉绸制成、并施以奢华绚烂染织与刺绣的访问着,真奈美就能轻易地攫住那个虚荣心与支配欲的集合体——医生的心,让他彻底丧失抵抗能力。
服装挑选的第二个要点是,隐藏武器的便利性。
如果是裙子,可以通过设置隐藏的开衩,或者采用便于掀起的圆形百褶裙,将小刀藏在大腿的吊袜带上,瞬间就能取出。
然而,和服就不一样了,明治时代以前姑且不论,现代的和服穿法中,上前和下前都重叠得既深且紧,就算在下摆藏了武器,也很难迅速拔出。
但相对的,在和服的腰带下、衣襟的交叠处、袖兜里等上半身的各个角落,都可以藏匿小刀(小柄)或琴弦之类的小型武器。
而且,和服用以固定腰带的细绳(帯締め)、装饰在腰带上方的布带(帯揚げ),甚至有时候连腰带本身,都可以成为绞杀或捕获男人的武器。
在琴音她们看来,和服简直就是为了像她们这样战斗的女人而设计的服装。
当听到男人被上等和服的一部分给“咯吱咯吱”地绞紧时那充满屈辱的呻吟声,以及那濡湿的丝绸摩擦声时,她们便会品味到,只有被允许穿着美丽华丽和服的女杀手才能体会的、那份隐秘的幸福。
最后一个要点是行动的便利性。
通常来说,为了能在战斗中轻快地移动,会选择轻质或弹性高的布料。
西式服装里,轻薄柔顺的雪纺或欧根纱就能做到这一点。
另外,在裙摆处开衩或加入褶皱,也能极大地改善腿部的活动范围。
美优所偏爱的那种手风琴褶中长款雪纺裙,就非常适合于拔出藏在大腿的小刀、华丽地起舞,并使出高踢腿。
就连美和喜欢的深色西装,虽然整体贴身紧绷,但多亏了裙子后面那道深深的后开衩,才让她能够施展出各种活用大腿和高跟鞋的招式。
但是,对于需要紧紧贴合身体穿着的和服来说,就不能期待这些了。
说到底,女式和服这种服装,离为了大幅度活动而设计还差得很远。
正因如此,琴音她们格外注重布料的滑顺度。
她们会选用摩擦力更小的“白羽二重”作为和服的内衬,内衣(長襦袢)则用顶级的柔顺“纶子”绸缎,而底裙(裾除け)也用特殊的“红绢”。
这样一来,即使在相当激烈的动作中,布料与肌肤、布料与布料之间也能顺滑地摩擦,让她们能毫无压力地战斗。
与她们对峙的男人们,在完全无法理解为何身着和服的她,能以如此艳丽的身姿,做出这般眼花缭乱又敏捷的动作的情况下,被那丝绸摩擦产生的妖艳声响所包围,最终被解决掉。
乍一看,和服这种极度限制行动、完全称不上是“战斗服”的服装,对琴音她们来说,反而是解决男人最合适的衣装。
对于通过弹琴而让和服的举止动作都已深入骨髓的真奈美来说,甚至会觉得穿着和服工作反而更得心应手。
决定了和服之后,腰带(帯)、带扬(帯揚げ)、带缔(帯締め)、发簪(簪)等细小的配饰也接二连三地被摆放在榻榻米上。
“那么,该怎么办好呢……”
面对着华丽的女性饰品,真奈美将穿着黑色开衩裙的腿慵懒地斜伸着,单手托着腮。
穿着丝袜的脚在空中晃来晃去。
乍一看,她似乎只是在随心所欲地享受着打扮的乐趣,但实际上,真奈美正在脑中盘算着,该如何在美丽的衣装下,巧妙而不着痕迹地布置好能确实解决掉男人们的武装。
腰带,她选择了一条配得上奢华和服的、金线交织、华丽无比的佐贺锦袋带。
但是,选择它当然不只是因为外观搭配。
为了在任务中也能游刃有余地活动身体,系腰带时刻意系得稍松一些,是她们的风格。
即便如此,由上等锦丝精密织就的佐贺锦,其特点就是在激烈活动中也不易松脱。
并且,佐贺锦的腰带作为武器也极为出色。
它沉甸甸的重量使其易于直线投掷,一旦缠上对手的脖颈或身体,强大的摩擦力就能确保将其牢牢绞杀。
咻——!
伴随着撕裂空气般的衣料摩擦声,被那金襴宽幅的腰带连同手臂一起卷住身体的男人,已然无处可逃。
“带扬(腰带上方的装饰布带)是按你要求准备的七尺七寸的加长款哦。”
琴音狡黠地笑着,指了指那条带扬。
那是一块有着细碎飘雪般暗纹、充满光泽的“一越纶子”布料,被染成了黄色与淡黄绿色的渐变色,是一条饱满而温暖的带扬。
与华丽的和服及腰带堪称绝配。
通常,带扬的长度在一百五十厘米左右,最长也就一百八十厘米,但琴音定制的这条,足足有两米多长。
“哎呀,谢谢。这么长的话,操纵起来就方便多了。吸附性看起来也超棒的……”
唰啦唰啦……
真奈美拿起带扬,贴在脸颊上摩擦着,陶醉于那柔滑纶子的触感。
在与这次的目标多次接触,并了解了他的喜好与性癖后,真奈美认为,带扬正是解决他最合适的主要武器。
她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医生的脸被那触感与香气俱佳的美丽带扬包裹着,脸上露出彻底放松的表情,沉溺于快感的模样。
至今为止,已有无数男人,丧命于真奈美巧妙挥舞的带扬这“魔手”之下。
唰啦唰啦唰啦!
“啊……”
在决定性的瞬间,从衣襟与和服带之间华丽地抽出长长的带扬时,那纶子绸缎奏响的尖锐摩擦声,以及男人脸上那混杂着惊愕与陶醉的表情,都让真奈美体验到足以令她浑身颤栗的性快感。
琴音知道,在彻底调查了目标之后,真奈美已经将带扬定为这次任务的核心武器。
“里衣(お襦袢)呢,我特地选了滑顺度特别好的丹后纶子。和服里衬的白羽二重也很配,不容易走形哦。”
那件粉色与奶油色渐变的里衣上,有着云朵纹样的暗纹。
“谢谢。不容易走形可真是帮大忙了。而且,穿着这种高级纶子里衣,总感觉像是全身都被滑腻腻地爱抚着一样,有种很H的感觉呢……”
真奈美慢慢地用双手拿起里衣,翻开和服的下摆,将它与内衬叠在一起。
然后,她让里衣在白羽二重上摩擦了一下。
唰啦唰啦……
“对对……就是这种滑腻感和这种香气。被这种高亢的声响和纶子的滑腻感包围着去玩弄男人,情绪真的会变得超级高涨呢。”
“还是老样子的变态呢。”
美优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这样的美优自己,也常常会在看到对手被裙子内衬与衬裙奏出的刺耳声响所玩弄,涨红了脸、狼狈地团团转的样子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琴音的角色,始终是为她们挑选尽可能滑顺的内衬,让她们能更轻快地行动。
正因如此,真奈美和美优才能尽情地散发出那充满煽情意味的“女人的丝绸之音”,在愈发华丽奔放的女性之舞中,将男人们打入劣情与耻辱的深渊并加以屠戮。
她们对内衬与内衣布料的强烈执着,甚至已经可以称之为一种“内衬美学”了。
“发光的东西(指刀)还是用老样子那个就好吧?”
琴音指了指与色彩鲜艳的饰品一起,被不经意地放在那儿的一把新月形小刀。
“嗯。果然这个形状对我来说才是究极的。能‘咻’地一下,顺滑地在皮肤下游走呢。”
真奈美反手握住新月小刀,用手指缓缓地抚过那被打磨至极限的刀刃。
琴音觉得这真是一种相当奇特的拟态表现,但从自己的经验出发,她很能理解真奈美想要传达的感觉。
趁对手不备,飞身而入,以最小的动作,在恰到好处的深度下划开要害,这种弯曲、轻薄、小巧的刀刃是再合适不过了。
“还有,为了能藏在腰带和衣襟下面,我准备了七把小刀(小柄),一支磨尖了的发簪,还有一把内藏小刀片的京扇子。这些够了吗?”
琴音指着一字排开的细长刀刃,以及那把可爱的小扇子。
京扇子只谦逊地展开了三分之一左右,从扇骨的枢轴“要”到扇子的顶端“天”,是白到淡粉的渐变色,雅致的扇面上画着柔美的樱花。
单看的话,那是一把虚幻而可爱的扇子,但在最外侧的扇骨“亲骨”的顶端,却伸出了一片仅两厘米左右的金属片。
就是要通过绝妙的操扇技巧,让这小小的刀片划过对手的要害,并深深地切开。
外表可爱而纤细,内里却隐藏着冷酷无情真面目的暗器京扇子,可以说是和服女杀手的象征。
操纵暗器京扇子并不容易,但特别是作为日本舞名家的琴音,能在如流水般舞动的同时,极为巧妙地翻飞着这纤细的扇子,并极为精准地切开男人的喉咙或侧腹。
大部分的男人,都会因琴音那端庄的和服姿态而大意,在他们漫不经心地靠近时,短短几秒内就会被她令人眼花缭乱的舞姿所包围,被京扇子在全身各处划得血肉模糊,喷着血死去。
——总有一天我也要……
真奈美凝视着那把可爱的扇子,心里想着,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把只有熟练的舞姬才能被允许使用的、雅致的女性武器,运用自如。
“谢谢。有这些就足够了。感觉就算来十个人也能轻松搞定。”
真奈美丝毫没有流露出对琴音那小小的竞争心,心满意足地回应道。
“那就好。”
琴音面带微笑,她很清楚真奈美的心思。
她认为,像这样不经意地给予小小的试炼来磨练她的技艺,把她培养成更优秀的女杀手,也是自己的职责之一。
“好想快点穿上啊……这身和服。”
真奈emi在洋服外面披上访问着,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毫无破绽地精心打扮,但身体下面却用小刀啊暗器扇子啊之类的东西武装得严严实实,这一点真是让乙女心都悸动起来了呢。”
琴音眯着眼低语道。
即使加以如此多的武装,从外表看,她也一定只是一个端庄文静的和服女子。
这正是和服对于女杀手来说,无与伦比的魅力所在。
“穿着这么漂亮和服的真奈美的‘收尾’身姿,我也好想看看啊。”
美优羡慕地说道。
“哎呀,那美优也一起来参加茶会?那件黄色的京友禅肯定很适合你。和你两个人一起穿着和服工作什么的,简直让人心跳加速呢。好想看看美优的‘孔雀之舞’啊。被你用倒立骑膊马的方式,让那件满是吉祥宝物图案的京友禅整个罩住,然后‘嗯嗯——’地挣扎着的男人的样子,肯定会像一幅画一样美哦。”
真奈美逮住机会邀请道。
“虽然我也想让美优也差不多该习惯和服的工作了,但这次为了不引起对方的警惕,不好意思,还是请真奈美你一个人去吧。”
琴音干脆地说道,随即动手迅速地收拾起铺开的和服。
茶会当天,是二月一个寒冷刺骨的日子。
地点是东京郊外的一座纯日式庭园。
地面被苔藓和蕨类覆盖的竹林小径上,身着和服外褂(羽織)与和服下裳(袴)的医生——竹中道雄,正带着七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前行。
从刚才起就无法停止的颤抖,究竟是因为寒彻骨髓的冷意,还是因为即将与在派对上邂逅的美女——佐川佳乃重逢的期待呢。
那个身着漆黑欧根纱层叠礼服,手持酒杯,嫣然一笑的女人。
在她充满暗示性交叠的膝上,那锯齿状的不对称裙摆,正摇曳着,仿佛在引诱着男人。
那充满挑战性与奔放感的姿态,看起来与深远悠长的茶道世界相去甚远。
——居然能看到那个女人穿和服的样子……真是受不了……
小径的尽头,有一间像是被竹林掩埋的小茶室。
按计划,茶室的主人佳乃正在那里点茶等候。
按照本来的礼法,应该是主人出门迎接,但这次却让客人自己现身入席,这种可以说是傲慢的安排,反而让竹中兴奋不已,期待着对方到底准备了什么样的花招,胸中充满了期待。
“你们在茶室旁准备室(水屋)的后面等着。没有天大的事别过来。”
警戒心异乎寻常地强的竹中,平时反而会叮嘱手下要时刻在身边保持警惕,看来他是相当期待与佳乃有所謂的一对一时间。
竹中压抑着狂跳的心,拉开了紧闭着的、供客人出入的小拉门(躙り口)。
嘶——……
他将目光投向茶室深处。
跃入竹中眼帘的,是一个浑身散发着馥郁香气的女人背影。她身着大胆的黑白两色江户友禅访问着,衣领(衣紋)稍稍向后拉开,露出性感的脖颈,金襴锦缎的腰带系成了二重太鼓结,姿态清丽地端坐着。
高高盘起的黑发与她的后颈,以及那双雪白的日式短袜(白足袋),都晃得人眼花。
——啊啊……
看到朝思暮想的佳乃的背影,竹中不由自主地,轻轻叹了口气。